下班时分，裕子在单位门口遇见宁的母亲，白发被风吹到了老人的脸上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，蜗牛般挪动着偏胖的躯体，裕子担心她会摔倒，赶紧迎上前把她搀扶，您还好吧，大娘（东北对长辈妇女的称呼）？老人收了收目光，似乎很吃力地把焦点落在了裕子的脸上，你是小裕？对，是我。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，保姆呢？裕子问。哦，她给家里买菜呢，在那边。环视四周远远看见一个推车的菜农边站了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，她正在挑着什么，也许是黄瓜也许是茄子。你是下班么？是啊，我下班了。您一定要小心一点，不要摔了拌了的。裕子说。恩，我知道，我不走了，等她，你走吧。老人说。那也好，等她再走啊。恩，走吧。裕子松开拉着老人的手离开了。

   宁，你可看见，你的母亲现在多么孤单，风烛残年的老人啊，大病难愈的老人啊，你可看见。裕子的心颤栗着，一地的阳光树影都班驳成了哀与痛的变奏。

四顾何茫茫？

这一百转峰回路，

凄冷的天路，

只恐冷月闲云把你伤！

仰首怨星空，

何故成了隔绝的离恨宫？

呜呜复咽咽，

唯有阴风幽雨作悲声！

   一年半前的一个周一，在单位上班的裕子陡然听到一个不敢置信的消息，小宁出事了，夫妻二人先后死亡。怎么可能呢，前几天我还见到她啊。她说就在我家不远的地方买的新楼，马上开始装修了，等他们搬过来就近了，空闲的时候可以常常在一起了。裕子喃喃的说。就是上周五的事，她爱人给领导出车，顺便也一起去看看装饰材料，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。几个人都----？裕子问。没有，那个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人只受了轻伤。那么现在人在哪里？在家吗？听说没有，她哥哥正在处理之中，两个人太惨了。是啊，怎么会是这样呢？裕子的眼睛模糊了。她的心里清晰的刻画着两个俊郎的年轻人，她的耳边回荡着她开心而亲切的声音。

   由于是特殊事故，三天后在他们的小家，一栋城边住宅楼的小屋，裕子见到了搬入小城以来的第一个挚友，还有她的爱人。迎接她的是低沉的哀调，是刺目的灵堂。裕子还没进去就已经泪撒千行，带来的鲜花挽联只能由司机帮忙摆放。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啊，可知道你的使命我的希望，飘荡的挽联啊，几个字可能寄托我的心语长长！能不能再看她一眼？大哥说，裕子：不要看了，没有人能接受他们的模样，就是明天也只能用照片和大家告别，记得她原来的样子是最好的。裕子点了点头，不用记得，她就在自己成长的岁月里，想抹也无法抹去，除非她再也没了记忆。

   第四天的早上，裕子就着嚎叫的北风，踩着泛白的晨光，默默地送别了宁和她的爱人。"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作连理枝。""不求同生，但求同死。"想到这些裕子不再哭泣，只是把眸子投向窗外的荒野，深深地。还记得初次相遇校园，刚转来的自己自傲而又没底气，城里的学校不再是自己受宠的天地。大班长那个戴着三道杠的女孩高声向大家介绍自己，放学后一起回家互相陪伴，友谊就在那天开始生根生长繁茂。两个要强的女孩一定存在竞争，而她们比拼那么久竟从不曾伤了情谊，她躲在她的被子里休憩，她翘课后她帮着逃避，终于评级是中学以后，分在相临的班级，都当上了女支书而以。这一切都象昨天啊，好象刚走过那个花季，怎么不见了你，怎么不见了你。

   还记得长大后，宁挨打后的委屈，哭着说爱了怎么不由自己。家里的幺女当然要找个好的夫婿，好的标准在父母那里，听说你的他家徒四壁，听说你们是上学时的恋情继续，老人无法接受，你坚持的结果是被粗暴的修理。那时的自己一样的懵懂，也被爱弄得焦头烂额，除了鼓励竟说不出太多的东西，多么笨的女人啊。半年以后父母接纳了你的他，实在是他太帅太会哄老人欢喜，也实在是哪个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子女。后来的日子生活上虽然拮据，而你的内心是丰盈的，有爱就有一切动力，你们一起奋斗着。楼换了，儿子越来越懂事了，可是你们怎么了，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？裕子的心绞动着。

   日子转眼又过了一年，期间宁的父亲也撒手而去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，真切的说她就象风中的枯草，说不定哪天倒下却不会再起来。如此见了老人之后裕子的心一直酸酸的，涩涩的。入夜坐在藤蔓的绿荫下，感受到风雨欲来的阴霾，聆听到凄音冲破云天的犀利，那是一个老人站在窗前，整夜悲鸣，宁子，宁子啊------

   一场迅疾的大雨湿了裕子的新衣，却让她理清了自己，"今夜故人来不来，教人立尽梧桐影"---宁还是来了，微温的雨就是她的泪，梦境，人间，何必问是哪一件！